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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章 25、 25、 十數日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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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章 25、 25、 十數日……

25、

十數日光陰又匆匆而過,他在明月殿的日子一如往常,宛若死水一潭。宋瑜微的傷勢在靜心調養與湯藥滋補下,已然大有好轉,只是那些曾被兵刃劃破的皮肉,即便痊愈,也終究留下了猙獰醜陋的疤痕,恰似蜿蜒的赤蟲盤踞在曾經光潔的肌膚上。他自幼雖算不得如何養尊處優,卻也著實未曾受過這般磋磨筋骨的苦楚。每每更衣時望到傷處,心中竟有一份荒唐莫名的滿足。

這般駭人醜態,當是不會再有“以色侍人”的猜忌了吧?那一夜原也是自己萬念俱灰,沖動忘形,若真讓皇帝見到這身狼藉的血肉,莫說“月下共眠”,不治自己個“禦前失儀”已是聖恩浩蕩。

他心中並無死意,卻也了無生機,蹉跎而過,每日裏與範公閑話,聽老內侍說起宮廷舊聞,內闈瑣事,也是饒有趣味。

方墨那日的話語輾轉於心間,他並不曾忘,可他又被困於此處,又能做得什麽呢?

深宮二十年。

唯有真正身處其間,日覆一日地消磨,才知這寥寥數字背後,究竟承載了多少終其一生都不得言說、無處排遣的悲痛苦楚與絕望。

這日午後,那潭死水終於被投下了一顆不大不小的石子,漾起了些微漣漪——阿青捧著一封描金繪彩的請柬,步履輕悄地走進了內殿,垂首低聲道:“君侍,是淑妃娘娘宮裏差人送來的。說是小公主不日滿月,娘娘將在禦花園設宴慶賀,特意邀請君侍您屆時赴宴。”

宋瑜微的目光從窗外那一方被宮墻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挪回,落在那封精致的請柬上。鎏金的封套在午後略顯昏暗的光線下,依然泛著淡淡的華光,一如淑妃其人,總是帶著幾分不張揚的溫婉與貴氣。

“淑妃娘娘的請柬?”他輕聲重覆了一句,並未立刻伸手去接。

阿青將請柬恭敬地呈上前,又道:“送柬來的宮人說,淑妃娘娘特意囑咐,務必請君侍賞光。”

他的目光在那精致的帖子上停留了片刻,終是伸出略顯蒼白的手,將它拈了起來。指尖觸及那微涼的紙張,心頭卻無端地泛起一絲燥熱。

她溫婉有度,言談舉止無不斂著三分,何時曾對他用過“務必”二字?即便今夕早已物是人非,她貴為皇嗣之母,而他則低賤若塵泥,她也斷不會持寵而驕。那次禦花園偶遇,她避讓在前,救他於貴妃欺辱在後,如此性情,泰山難移,怎會輕易改變?

這是誰的主意,並不難猜。

然而原因,他卻揣摩不透。

為何?何必?

他曾自以為已將那份不該有的癡妄徹底斷絕,可此刻,心海深處某個角落,竟因這突如其來的邀約,覆又泛起了針刺般的隱痛。非是期盼,亦非欣悅,而是一種被反覆撥弄之後,近乎死灰般的疲憊與警醒。

是試探嗎?

又能試探什麽?試探他是否對舊情依然耿耿於懷?思及此,他唇角不由逸出一聲輕哂,那笑意未及眼底,幹澀的眼眶倒不覺微微濕熱起來,胸中竟又為那樁本該早已釋然的冷遇,而陡然揪緊。

“君侍?”範公小心翼翼的聲音在身後響起,他閉了閉眼,平覆了情緒,低聲道:“小公主要辦滿月宴,淑妃娘娘送來了請柬。範公,我該不該去?”

範公走到他面前,將手中的藥碗擱到案上,目光掃過那精致的請柬,沈吟著勸道:“君侍,娘娘之邀,斷無可能瞞著陛下。如今請柬都送來了,是誰之意,可想而知。君侍自重,不欲攀附,卻也不必自個兒往那窄路上去。”

他垂眸不語,範公所言的道理,他何嘗不知?他心頭也自是牽掛那對母女,可是……

“老奴知道君侍心裏頭苦,”範公見他神情稍動,便又道,“老奴也知道奴才卑賤,不敢跟貴人相提並論,可便是金枝玉葉的小公主,就不苦了麽?好好的小孩兒,差點兒就滑過了奈何橋,現在幸得未夭,君侍權當為那小肉兒祈個福,不就好了麽?”

他聽得心中一動,默然片刻,起身向範公施禮:“多謝範公提點。還有勞範公找找這明月殿中還有何物可作賀禮。”

範公笑道:“君侍將藥喝了,老奴便去。”

他不禁莞爾,輕笑應道:“範公還怕我耍賴不成?”

範公不語,只是瞇了眼看他,他唯有含笑搖頭,當即從命。

將那碗苦澀的湯藥飲盡後,範公收拾了碗盞,躬身退下,獨剩他一人在殿中緩緩踱步。雖是決心已下,思潮依舊洶湧起伏,心頭空空落落,找不到一處可供停歇的港灣。

兩日後,小公主的滿月宴如期而至。

範公為他選了一件月白色的錦袍,袍身並無繁覆紋飾,既不顯得招搖,亦不至於太過寒酸。左臂的傷口雖已不再劇痛,但依舊不便大幅活動,和上次家宴一般,仍用寬大的衣袖,將其掩蓋了大半。饒是如此,他毫無血色的臉與眉宇間揮之不去的倦意,仍昭示著他大病初愈的孱弱。

時值仲春,池冰早融作粼粼春漲,漪瀾亭畔新柳已垂綠絲絳,鵝黃嫩蕊在風裏輕顫。園中西府海棠才著初苞,唯有墻角幾株遲梅猶存殘萼,粉白花瓣沾著雨痕,倒是階前綠茸星星點點,青碧色漫過石縫,正應了 "草色遙看近卻無" 的景致。宮人們早已將亭子內外精心布置了一番,彩綢輕系,雖是白日,亦懸掛著不少吉祥如意的宮燈點綴。亭外臨水的草坪上設了數席鋪著錦繡桌帷的矮桌,配以軟墊蒲團,四周亦搭起了幾頂繡著吉祥圖案的彩緞涼棚,以避尚有些許凜冽的風,也交織出一種既雅致又不失喜慶的氛圍。

他乘著小轎抵達時,園中已是衣香鬢影,語笑嫣然。各宮妃嬪們三五成群,或安坐於亭內,或在樹下低語,身上皆穿著色彩明麗卻不失端莊的春衫。他由範公和阿青攙扶著下了轎,目光快速掃過場中,並未尋到那抹預料中的明黃身影。

自也有無數目光朝他身上招呼,或明或暗,他全視若無睹,只在內侍的指引下尋到了角落處的座位,安坐如儀。

宴席開始,絲竹悅耳,歌舞輕揚。淑妃抱著繈褓中的小公主,在漪瀾亭內接受眾人的賀喜與祝福。她今日氣色甚佳,穿著一身湖水藍的宮裝,外罩一件繡著喜鵲登梅紋樣的銀鼠皮比甲以禦春寒,笑語盈盈,眉宇間既有母性的光輝,亦不失主理宴席的端莊得體。小公主似乎也頗為乖巧,偶爾睜開眼,黑葡萄似的眼 珠滴溜溜轉動,引來一片讚嘆。

他遠遠望著,心中五味雜陳,卻也不禁為她深感欣慰:她少年時父遭誣陷,家逢巨變,若非他一意孤行說動父親,讓她以“已嫁婦”之名遁入宋府,她也難逃一劫;她於世間已無血親,曾經滿心盼著能有至親骨肉,如今終是得償所願。

範公所言極是,他來此只為遙祝那小小人兒,來日順遂平安,這皇宮中的明爭暗鬥,不再波及那一對相依為命的母女。

然筵席過半,那本該出現的九五之尊卻並未到來。

他越發如坐針氈,心懷忐忑,不知這是其中又有何內情——察覺自己所思,他不禁苦笑,果真是“一朝被蛇咬,十年怕井繩”。

正自思緒紛亂,卻不想周圍倏然一陣嘈雜,他猛擡頭,才發現淑妃竟抱著小公主,在幾名宮人的簇擁下,緩緩向他走來。

他一驚而起,正要行禮,淑妃卻先開口,聲如往昔:“君侍,方才還說小公主久病方愈,恐是怕生,不願見人,誰知瞧見了你,卻是展了眉眼笑,想來,她是記得你的。”

她語聲輕柔,溫婉中卻帶了幾分鄭重,那雙素來淡然的眼睛此刻凝著不知所措的他,似有千言萬語,終歸為一句輕嘆:“這些日子,多虧你了。”

說完,她朝他微一頷首,便將懷中繈褓輕輕向前一遞,低聲道:“等小公主大了,知曉是非了,當會親口向你道聲謝。”

他胸口悸動,緩緩伸手,將嬰兒抱過,孩子睜著一雙圓圓的黑眼,粉紅的小嘴兒彎著,果然像是在朝他微笑。他深吸口氣,暗暗取出藏於衣中的那枚碧璽雕龍佩,悄悄從下方塞入繈褓之中,穩了穩心神,慢慢地將小公主還給淑妃,輕聲道:“臣別無所求,惟願小公主和娘娘餘生無恙。”

淑妃重將小公主抱入懷中,目光轉向周圍尚帶寒意的春景,似隨口說道:“陛下近日政務繁忙,未能抽身前來,實在可惜……”

她頓了頓,似又想起什麽,低頭看了眼懷中熟睡的小人兒,語氣溫柔中藏了幾分意味深長:

“春日雖寒,終究還是要開花的。君侍,你為小公主討來這一場生機,也當,好好保重自己。”

說罷,她未再多言,只擡手理了理小公主額前絨發,便在眾目睽睽之下,帶著那柔軟的繈褓,緩緩轉身而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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